592.第585章 终不似，少年游（一）

    第585章 终不似，少年游（一）

    许多年之后，面对天行帝以命换命的拼死一击，洛川将会想起他被一群山贼拦路打劫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
    那时，他年仅十五岁，一手握着荐书，一手拿着婚书，独自驾着牛车，载着沉甸甸的行李，一路颠簸地朝着昭国首都朝阳城进发。

    上界，或称本地人口中的“灵霄界”，天气总是变幻莫测，难以预测。

    昨日还是晴空万里，艳阳高照。

    然而到了下午，厚密的云团不知从何方气势汹汹地挤了过来，盘踞在京畿上空，随着雷公一声震耳欲聋的号令，化作瀑布崩泻而下，誓要将人间变为泽国。

    洛川戴上斗笠，来到官道一侧避雨。牛车上虽然撑起了挡雨棚，但狂风依旧肆无忌惮地横扫过来，裹挟着雨点砸在木箱和麻袋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未等洛川回过神来，白发青年便轻盈地跃上马背，长发宛若飞舞的银练，紧接着他一声令下，带领着众山贼朝着回营寨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
    “此山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，要想从此过，留下买路财１

    洛川皱紧眉头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雨伞撑在他们的头顶，雨水倾泻下来，便自动向两侧分流滑落，使他们身上滴水不沾，衣衫随风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中透着优雅和贵气。

    白发青年以“紫微”为道号，是自诩为人间的帝王吗？

    然白发青年对洛川心中的想法浑不在意。

    然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，山贼每打开一件行李，脸上便会增添一分失望的情绪。

    不知过去了多久，白发青年终于缓缓开口道：“真没想到，你一个来自鱼尾村的穷光蛋，竟然跟镇北军的徐统领有交情。他竟然愿意亲笔写下荐书，把你推荐给朝阳城的三大书院１

    “后来，他屡立战功，仕途一路攀升，很快便飞黄腾达，被朝廷封了侯。”

    他的嘴角天然上翘，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不羁的笑意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，一个山贼手下从洛川的行李中翻出两个陈旧的信封，递到了白发青年的手里。

    他王侯子弟般丰神秀颖的模样，与他口中那句俗套至极的山贼台词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
    但他并未因此感到郁闷。

    洛川打了个寒战，抓着布袋，不敢再拒绝。

    “但我母亲说过，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——”

    在朦胧的雨幕中，他们悄无声息地在洛川四周围成一圈。

    他清楚地记得，离开家门时，母亲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：“别人的钱财不能随便拿，别人的人情不能随便欠，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，欠了的东西都是要还的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，你有没有想过，除了考核之外，首都的书院还会给你设下一些其他看不见的门槛？”白发青年道，“再比如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何这些年来甄绍福能够步步高升，成为京中显贵，却对你这个穷光蛋准女婿不闻不问，甚至连一个铜板都不愿意资助给你？”

    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；绮罗珠履，缓带轻裘。

    洛川心头默默念叨着这个词，只觉得眼前的白发青年真是高傲狂妄、无法无天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并不严厉。

    “看你这身崭新的衣服，这白白净净的长相，还有这堆几乎要把牛车压垮的行李，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慎落单的富家子弟呢。

    听到未婚妻的名字，洛川低下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的腼腆。

    “哎，本以为能捞到一笔横财，没想到却是这么个倒霉货色，真是晦气１

    他一边跑一边喊道，说话也变得流利起来：“大王，别的东西伱随便拿，统统搬走都可以，但别拿那两个信封，那是我的命根子，没了它们我就完了……”

    而是他那披散肩头、随风飞舞的长发——

    “这份荐书，算是徐统领对我父亲功劳的嘉奖。”

    “抱歉，这一次是我们做的不对，”白发青年收敛了先前的狂傲不羁，态度诚恳地说道，“这几两碎银，就当是给你的赔礼吧１

    而听到这些话后，洛川心中所想却是：这群山贼竟然都以天上的星辰为绰号，倒是比一般的山贼多了几分文化啊！

    此时，洛川已恢复了行动能力。

    但在洛川的感知里，却仿佛度过了漫长的岁月。

    洛川出发之际，他母亲几乎将家中的锅碗瓢盆、床单铺盖、春夏衣物等一应俱全地塞进他的行李中，生怕他出门在外会挨饿受冻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，”洛阳回答道，神情略显不自信，“或许……应该可以吧！甄家在意名声，应该不会轻易毁约；徐统领既然愿意给我写荐书，我的血脉天赋应该也不会差到过不了考核的程度……”

    洛川觉得，倘若条件允许，母亲恐怕会恨不得将她自己也一并打包带走，只为能在京城天天为他烧水做饭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。

    “紫微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大，他好像是个穷光蛋，身上尽是一堆破烂货１

    白发青年这番话，对于十五岁的他来说，实在太过复杂。他一时有些难以理解。

    “那你再解释一下，为什么关内侯甄绍福，会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你这样的穷光蛋？”白发青年把纸上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后，再度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洛川，特意将“穷光蛋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
    但被叫到名字的山贼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，连连摇头。

    白发青年微微眯起眼睛，冷冷地瞥了洛川一眼。

    听到他这话，洛川立刻结结巴巴地求饶道：“大大大……大王，我……我……我只是个来自鱼尾村的穷光蛋，身上……身上没几文钱，这……这衣服是母亲借钱买的，您……您就放过我吧……”

    似乎是被洛川惊恐万状的反应逗乐了，白发青年嘴角微微向上勾起。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，你能顺利做完这两件事情么？”白发青年又问。

    但最引人注目的，不是他俊美的相貌，也不是他华贵的衣袍。

    随着马蹄声的渐行渐远，洛川只来得及看到他们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的背影。那背影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模糊，最终完全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之中，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。

    白发青年点了点头，似乎认可了洛川的说法。 　　 　　接着，他又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另一个信封，从中取出了一张大红色的纸。

    这时，白发青年伸出手指，从第一个信封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。

    而在白发青年缓缓展开纸张、垂下眼帘认真阅读之际，洛川感觉对方不像是在浏览纸上的文字，而是在审视自己的过去。

    白发青年没有理会洛川的求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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